韋莊,字端己,京兆郡杜陵縣(今陜西西安)人,約生于唐文宗開成元年(836年)。韋莊出身名門,他是中唐著名詩人韋應物的四世孫。韋莊還是花間派代表詞人之一,《花間集》收其詞48首,與溫庭筠齊名,并稱“溫韋”。
在“學而優則仕”的年代里,韋莊雖然是名門之秀,但他的科舉之路卻是異常坎坷,多次科舉均無功而返。咸通初年,韋莊開始參加科舉考試,可惜他的初次科舉試水以名落孫山告終。
唐僖宗乾符年間,韋莊再次參加科舉考試,再次落榜。此后,韋莊多次參加科舉考試,卻始終與及第擦肩而過。
該怎么形容韋莊的科舉之路呢?是屢戰屢敗,還是屢敗屢戰?這兩個詞語哪一個更適合韋莊呢?或許屢敗屢戰更加準確一點,因為這個詞語代表了不拋棄、不放棄的執著精神。因為韋莊雖然多次落榜,但他始終沒有放棄這條入仕途徑。
唐昭宗乾寧元年(894),年近60的韋莊終于應試及第,任校書郎。乾寧四年(897),韋莊奉詔入蜀得以結識王建,深得后蜀王建器重,成為王建的座上客。天復元年(901),王建聘請韋莊擔任掌書記,后官至吏部侍郎平章事,成為后蜀宰相,韋莊的人生可謂是早年落魄,大器晚成。
基于韋莊的特殊經歷,故將其人生和創作分為前后兩期,前期為仕唐時期,這一時期的創作主要是詩歌;后期為仕蜀時期,作品以填詞為主,在韋莊今存的詞作中,大部分作于后期。
韋莊的思鄉詞多作于仕蜀時期,如“人人盡說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等名句,都表達了詞人對故鄉的深切思念、眷戀之情。
韋莊晚年雖然在后蜀做了宰相,但他大半生輾轉南北,寓居飄零,飽嘗了遠離故鄉、親人離別的愁苦。所以,韋莊的詞反映的內容比溫庭筠詞要廣,除花間閑愁外,還抒寫了永恒的鄉愁。
鄉愁自古而來一脈貫穿整個中國文學史,韋莊在反復吟詠間,繼承并深化了這種中國文人士大夫所特有的情結,一詠三嘆,余韻悠長。
韋莊曾在遠離家鄉的江南一帶生活了長達十年之久。在遠離故鄉的歲月里,也讓詞人格外思念故鄉的一山一水、故鄉的親人朋友,所以他的思鄉之作,飽含著濃郁熾熱的情感和鄉愁。
從唐文宗到唐昭宗,從中原至西蜀,韋莊人生沉浮七十余年;韋莊多年流寓江南,從長安到洛陽,到潤州(今江蘇鎮江市),到婺州(今浙江金華市),其《浣花集》中敘及“江南”者,就大多指江浙一帶。
所以韋莊在江南寓居時期,抒情成為詞人吐露個人鄉愁的主要創作特色。羈旅他鄉,思鄉成為詞人生活中的必修課,所以他的詞中往往流露出依惜、繾綣、惆悵的色調,漸而形成他獨有的情感特征。
韋莊的許多詞作都飽含深厚的情蘊,詞人繾綣的、欲罷不能的情感,以及思鄉的惆悵心緒不是朝夕之間成的,這種如影隨形的、長年累月的鄉愁伴隨著詞人獨在異鄉為異客的身影,成為詞人揮之不去的一抹情思。
韋莊的思鄉詞數量雖然不多,但是獨具特色、別具一格。其中,聯章詞《菩薩蠻》,堪稱韋莊思鄉詞中的代表作品,這組聯章詞共有五首小令,是詞人晚年寓蜀期間的作品。
在聯章詞《菩薩蠻》中,韋莊將對故鄉的眷戀之情融于章法結構,化為創作風格,詞作清疏明朗,一改花間詞香濃軟艷之風,進一步發揮了詞的抒情功能,堪為傳世佳作。
聯章詞是五代詞創作的主要體式之一。所謂聯章,指的就是“把二首以上同調或不同調的詞按照一定方式聯合起來,組成一個套曲,歌詠同一或同類題材”。這也就是說,凡將一組詞定義為聯章詞,不僅需要數量上至少要有兩首,而且形式上要組成一個套曲,同時內容上還必須是同類題材。
韋莊《菩薩蠻》五首的寫作內容一氣呵成,詞人主演通過描寫外部事物來反襯對故鄉的思念之情的,在敘述序列上也構成了一個層層遞進的關系,同時該詞組也演繹了一個完整的心理變化過程。
在第一首《菩薩蠻·紅樓別夜堪惆悵》中,詞人描繪的是一個離別場景,那是情人和淚為詞人餞行的動人情景:
紅樓別夜堪惆悵,香燈半卷流蘇帳。殘月出門時,美人和淚辭。
琵琶金翠羽,弦上黃鸝語,勸我早歸家,綠窗人似花。
開篇兩句寫分別時的情景。詞人回憶在歌樓的分別之夜,燈光映照著掛有流蘇的帳子,可一個“別”字,讓往日增添雅趣的香燈、流蘇帳成為了徒增惆悵之物。殘月之下,與情人和淚相別,詞人的內心是不舍的,詞作的感情基調是傷感的。
接下來的二句寫情深似海,難舍難分的場景:一直到殘月將落時,情人帶著淚水,才送我離開家門。
詞的下片,寫詞人客居蜀地,思歸心切。詞人在他鄉聽歌女彈琵琶,弦上彈出黃鶯般的音樂聲。琵琶的琴弦勾起了詞人的心弦,他聽到琵琶樂聲想到所愛之人正倚窗遠望,等候自己歸去。
詞人聯想起當日和愛人分別時,她叮嚀自己早日歸家。早年歸家的叮囑,詞人雖未忘卻,可時間和空間的阻隔,讓歸家成為遙不可及的夢想,如今歸而不得,思鄉之情躍然紙上。
下面的這首《菩薩蠻》,是五首聯章詞中的第二首,也是對第一首的回應。難道詞人不愿意回到故鄉嗎?可是形格勢禁,鄉關阻塞,又怎能輕言回去呢?于是詞人在這種心緒中寫下了第二首《菩薩蠻·人人盡說江南好》:
人人盡說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畫船聽雨眠。
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雙雪。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
開篇兩句大意是說:人人都爭相稱贊著江南的美好景色,來到這的游人只想在江南慢慢變老。這兩句筆墨清麗,文字優美,道盡了江南的美好。但這種美,不是靠意象的美而烘托,卻是靠濃摯的情感,而且是經過理性浸潤后的濃摯的情感動人。
江南的美,用最美的文字去描摹,去贊詠,都是一件讓人陶醉的事情。江南的美是流行歌曲《愛江南》中的“愛上一個江南,臨摹唐詩里的情節。走在天青色的石板小街,與你在雨巷里相約,愛上一個江南,揮毫宋詞里的小闕,槳聲劃過點點漪漣”。
那么韋莊筆下的江南有多美呢?只看一下詞中的畫面就可以領略到了,他沒有寫杏花煙雨江南的朦朧美,也沒有寫江南桃花春水的詩意美,只是截取了“春水碧于天”“畫船聽雨眠”兩個畫面。
“春水碧于天”是江南風景之美,江南水的碧綠,比天色的碧藍更美。“畫船聽雨眠”是江南生活之美,在澄澈明凈的江水上,詞人橫臥在畫船之中聽那瀟瀟雨聲,這種生活是何等的閑適自在。這兩句空靈通透,就形成了難以言喻的藝術張力。
下片開頭兩句大意是說:江南酒家賣酒的女子美麗無比,盛酒撩袖時手臂潔白如雪。在這里,詞人在這里暗用了西漢司馬相如和卓文君的典故,韋莊借用這個典故,暗指故鄉的妻子。此時,詞中人不再是卓文君,而是詞人的妻子,詞人何嘗不思念家鄉那位美麗動人的妻子呢?
最后兩句“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更是詞人強顏歡笑之句。既然歸鄉無望,詞人只好寬慰自己了。詞人從各種角度贊美江南,實際上表達的還是對故鄉的深切的思念之情。
這首詞描寫了江南水鄉的風光美和人物美,既表現了詩人對江南水鄉的依戀之情,也抒發了詩人漂泊難歸的愁苦之感與濃烈的思鄉之情。這抒情體現了花間詞特點,雖直抒胸臆,卻又婉轉含蓄,饒有韻致。
僅有的江南回憶讓詞人沉迷于離家思鄉的傷感之情,難以自拔。如果說第二章是對江南的整體回憶,那么在第三首詞中,韋莊就是從抒寫個人具體行為的角度,再度回憶了年少時漫游江南的美好時光。
那時春光燦爛,騎馬倚橋,才子佳人,不勝愜意。曾經的歡愉讓詞人心中蕩起層層漣漪,如果再來一次,定會好好珍惜。于是韋莊將這種情感寫進了第三首《菩薩蠻·如今卻憶江南樂》中,原詞如下:
如今卻憶江南樂,當時年少春衫薄。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
翠屏金屈曲,醉入花叢宿。此度見花枝,白頭誓不歸。
第四首《菩薩蠻》中所描寫的勸酒飲宴場面順承前三首,詞人以酒忘情,借酒消愁,合情合理。詞人對當前的生活境況進行取景式的描寫,以“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的疏狂行為,來忘卻江南的美好,也是對如今離鄉仕蜀的自嘲。
清代文學家王夫之在《姜齋詩話》中說:“以樂景寫哀,以哀景寫樂;一倍增其哀樂。”用王夫之的這句話來形容韋莊此刻的心緒,是非常貼切的。韋莊以樂事寫哀情,其情更深,此時詞人情感宣泄也達到高潮。于是詞人一氣呵成,寫下了第四首(《菩薩蠻·勸君今夜須沈醉》:
勸君今夜須沈醉,尊前莫話明朝事。珍重主人心,酒深情亦深。
須愁春漏短,莫訴金杯滿。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幾何。
在《菩薩蠻》這組詞中,最為直接體現韋莊故鄉之思的當為第五首,這首詞是這組聯章詞的最后一首,亦是點題之作,詞人明確提出了自己為何傷感惆悵,第五首《菩薩蠻·洛陽城里春光好》原詞如下:
洛陽城里春光好,洛陽才子他鄉老。柳暗魏王堤,此時心轉迷。
桃花春水淥,水上鴛鴦浴。凝恨對殘暉,憶君君不知。
此詞開端就提到了“洛陽”,或言城里春景,或談才子境況,可見洛陽對詞人的意義非常重大。韋莊早年曾寓居洛陽,因《秦婦吟》一詩名聲大噪,被譽為“秦婦吟秀才”,可以說,洛陽曾經給韋莊帶來過無上的聲譽與認可,所以詞人對洛陽的情感是很深厚的。
下片句首與上片首句呼應,具體描繪春光之好:桃花紅艷,春水清澈,鴛鴦雙雙,嬉戲水上,一片明麗的春色,一派盎然的春意。
寫到這里,詞人似乎已從上片心迷之情中解脫出來,陶醉于融洽的春光之中了。后面兩句說明他又一次以情景的反差來表現自己心理的反差,又一次表達自己的思鄉情結。
韋莊的《菩薩蠻》是由五首小令組成的聯章,五首小令各自成篇,疏淡自然,可是組成連體后,起承轉合,渾然一體,天衣無縫。詞人由離家之景衍生到江南之景,層層推進,思鄉之情與眷戀之感愈加濃郁。
韋莊的五首《菩薩蠻》,時間、空間與情感三位一體,詞人以聯章的體式構造了一個完整的情感宣泄的過程,這很好地彌補了單詞抒情的篇幅缺憾,大大增加了情感密度與表達效果。
韋莊懷才不遇,仕途坎坷,大半生飄零寓居,直到晚年還流寓于西蜀,有著滿腔無法言說的惆悵感和漂泊無依的失落感,這種失落感衍生出對親朋好友無限的思念以及對故國的深深眷念之情。
韋莊質樸情深,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一生忠于自己的內心和感情。聯章詞《菩薩蠻》最真實地體現了這一點,詞作好像是從心里直接流淌出來的,給人一種洗盡鉛華、晶瑩澄澈的感覺。詞中沒有華麗辭藻的堆砌,也沒有矯揉造作的痕跡,都是發自內心的真情流露。
韋莊的聯章詞《菩薩蠻》不僅遣詞造句精美,字里行間更是透出一種欲說還休的情義和韻味,表現出情真意濃、底蘊豐富的個人情懷和對故鄉欲歸又不忍歸的惆悵感情。這五首詞看似是詞人抒發自我對江南水鄉的依戀之情,實際上卻是在表達對漂泊難歸的身世的感傷。
聯章詞《菩薩蠻》五首,是韋莊結合自身經歷與人生感悟來進行創作的,詞人以聯章的體式串聯了相同的情感體悟,詞人繾綣的思鄉之情,情深意切,詞作讀來情深意濃,雋永綿延。這也是韋莊與其他花間詞人秾麗細膩之風所不同的,其詞境開拓,進一步發揮了詞的抒情功能。
這五首一氣呵成的《菩薩蠻》,融合了詞人自身的真情實感,論其體例,繼承了唐五代流行的聯章體式,論其主題,超出了花間的艷情女性,論其詞風,疏淡之中平添濃密,當為韋莊詞作中的代表作。